时光倒流至五年前。

2021年9月，孙正义主导的软银愿景基金二期，与华平投资合作，牵头向新加坡人工智能科技企业Advance Intelligence Group（AIGL）注资超过4亿美元，合力将其估值推升至20亿美元以上。

五年后的当下，这笔投资迎来了重要转折。

近期，东南亚本土超级应用Grab宣布，将以14.9亿美元（约合人民币100亿元）现金，收购AIGL旗下核心资产、东南亚最大BNPL平台Atome Financial（以下简称“Atome”）60%的股份，并约定两年后购入剩余40%的股份。

考虑到软银近年因WeWork、Oyo等项目接连受挫，Atome能被区域巨头整体收购，也算得上一个不错的结果。相反，这笔交易是Grab史上最大规模的收购，也是今年东南亚金融科技领域为数不多的十亿美元级并购案例。

Atome的前景，依然备受外界关注。

东南亚独角兽被分拆出售

Atome并非默默无闻的企业。

作为AIGL旗下的消费金融板块，Atome被广泛视为东南亚规模最大的BNPL平台。数据显示，其业务已覆盖超过2500万累计交易用户，贷款组合规模约10亿美元，且逾期率在过去几年中保持稳定甚至有所下降。

而这家细分领域龙头背后的母公司，自然在资本市场备受青睐。上文提到的2021年那轮超4亿美元融资，由软银愿景基金二期和华平投资联合领投，跟投方包括Northstar、Vision Plus Capital，以及具有中国背景的高榕资本；2023年该公司又追加融资8000万美元，投资方仍是华平投资和Northstar。加上历轮融资，AIGL至今已累计融资超过7亿美元，并拥有超过10亿美元的信贷额度支持其放贷业务。

在完成D轮融资、估值突破20亿美元之际，AIGL旗下已搭建起三条业务线：亚洲领先的BNPL平台Atome、企业级大数据风控服务商ADVANCE.AI，以及印尼数字信贷平台Kredit Pintar。

作为D轮领投方之一，软银投资顾问公司董事总经理Greg Moon当时公开表示，看中的正是AIGL“基于AI和大数据驱动的多元化金融产品矩阵”。“借助AI和大数据的驱动，Advance Intelligence Group为东南亚的消费者和企业提供了多元化的金融产品与服务。该公司以AI为先的方式，使其能够提供创新解决方案、开辟新的产品路径来创造价值。我们很高兴能与Jefferson及其团队合作，支持他们实现普惠且可负担的金融服务这一使命。”

同时，另一领投方华平投资董事总经理Saurabh Agarwal也表达了类似观点，称看中的是团队“在AI驱动的数字信贷、技术和风险管理方面的强劲过往战绩”，并认为亚洲拥有全球规模最大、增长最快的数字市场之一，中产阶级群体庞大且高度联网，对灵活可靠的信贷解决方案存在尚未被满足的需求。

换句话说，软银当时押注的并非AIGL的单一产品，而是一整套“AI+信贷”的基础设施能力。

不过值得留意的是，最近这场交易中被出售的是AIGL旗下的Atome Financial业务，而非整个AIGL集团。简而言之，AIGL这头巨无霸被“分拆出售”。即AIGL将其五年前用软银资金培育的核心资产，以一个不错的价格卖给了下游产业买家，这笔现金最终将回流至AIGL账上，从而间接兑现软银这轮投资的账面价值。

在Atome被出售后，AIGL旗下仍保留企业级风控服务商ADVANCE.AI和电商服务平台Ginee这两条业务线。这意味着，即使Atome被卖给Grab，AIGL本身仍会作为独立公司继续运营，软银手中的股权也依然存在，只是所投公司的资产结构发生了变化。

Atome的价值几何？

既然是资产出售而非股权转让，那么“Atome这块业务值多少钱”成为外界普遍关注的问题。

根据交易条款，Grab将分两步收购Atome。第一阶段以14.9亿美元现金收购60%股权，其中2.6亿美元作为新增成长资本注入公司；第二阶段约定在交易完成后约两年，再收购剩余40%股权，最终价格与彼时的业绩表现（EBITDA及营收）挂钩。按照Grab公告披露的框架，这一挂钩机制下，Atome的整体估值区间可能落在20亿至45亿美元之间。这个跨度接近一倍，也表明第二阶段的最终价格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Atome未来两年在Grab体系内的实际业绩表现。交易目前仍需通过监管审批，预计要到2027年第三季度才能正式完成。

从体量上看，Atome确实能支撑这个价格。作为东南亚目前规模最大的BNPL平台，Atome累计交易用户超过2500万，贷款组合规模约10亿美元，且逾期率在过去几年保持稳定甚至有所下降，业务覆盖新加坡、马来西亚、菲律宾、印度尼西亚和泰国五个市场。

马来亚银行（Maybank）在交易公布后的研报中测算，按照Grab给出的2028年经营目标，Atome到2028年有望贡献2亿至2.2亿美元EBITDA，对应企业价值倍数约为12倍——明显高于此前收购Stash等同类金融科技资产约7倍的估值倍数，也与美国上市公司Affirm的12.6倍大致相当，只是低于印度支付公司Paytm的30倍。用马来亚银行的话说，这个估值“偏满但不算过分”。

从行业大盘的角度看，这个价格也不算离谱。据BNPL行业研究机构测算，2025年全球BNPL市场按总交易额（GMV）计算约为5601亿美元，同比增长13.7%，其中亚太地区贡献了约36.4%的全球BNPL营收，是规模最大的区域市场。

与此同时，Google、淡马锡与贝恩联合发布的《e-Conomy SEA》年度报告显示，东南亚数字经济规模在2025年已突破3000亿美元，区域一级市场私募融资额同比回升15%至约80亿美元，其中约一半的交易金额流向了数字金融服务这个细分领域。也就是说，软银五年前押注的这条赛道，并未降温，反而一直在扩容。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东南亚BNPL这条赛道上，Atome并非唯一的玩家。印尼本土的Kredivo、Akulaku，还有背靠Gojek的GoPayLater，以及Sea集团旗下电商平台Shopee自带的SPayLater。据Grab援引的行业数据，东南亚仍有大量成年人未持有信用卡，也从未从正规金融机构借过款，这片“信用空白地带”正是各家BNPL平台真正争夺的战场。

Atome能在这场混战中率先被巨头看中并整体买断，某种程度上说明它在风控数据和资产质量上确实跑在了对手前面。

超级应用的金融野心

回顾Grab过去几年的动作，不难看出，对Atome的收购并非孤立事件。

从最初的出行、外卖，到后来陆续上线的数字银行、保险分销，Grab始终试图将自己从一家“打车软件”改造成一个能承载用户全部日常消费和资金流转的“超级应用”。

而Grab这条路径与中国的美团、支付宝走过的轨迹颇为相似。先靠高频消费场景积累用户和数据，再反哺低频但利润更厚的金融业务。外界也曾将Grab比拟为“东南亚美团”“东南亚滴滴”“东南亚支付宝”，甚至称其为东南亚“美团+滴滴+支付宝”的大整合。

在收购Atome后，Grab等于一次性补齐了消费信贷这块此前相对薄弱的拼图，也让它在与最大劲敌GoTo集团，以及靠电商和游戏起家的Sea集团这场持续多年的“超级应用之争”中，多了一张更完整的底牌。这三家公司近年来在出行、外卖、支付上早已贴身厮杀过数轮，如今战线又向消费信贷这个更深的水域推进了一步。

但资本市场的反应表明，这种野心并非没有代价。消息公布当天，Grab股价在纳斯达克二级市场出现下跌趋势，并延续至今。一部分投资人的顾虑在于，14.9亿美元是一笔不小的现金支出，且交易要到2027年三季度才能完成交割，其中存在的监管不确定性，以及BNPL行业本身对宏观利率和居民杠杆水平的敏感性，都是需要消化的风险点。

这种顾虑事出有因。事实上，消费金融行业近几年在全球范围内都面临类似的争议。增长故事讲起来动听，但过度授信和居民债务累积的隐忧始终如影随形，这也是为什么Grab和Atome在联合声明中特意强调了要“负责任地扩大金融可及性”，将风控和催收合规置于与业务增长同等重要的位置。

更进一步看，对中国的一级市场观察者而言，这笔交易提供的参照系可能更有意思。东南亚的消费金融市场，长期被视为中国模式的“镜像试验场”，蚂蚁集团、腾讯系资本都曾深度参与过这片区域的数字支付和信贷基础设施建设，而高榕资本这样的中国背景机构，也早早埋下了在Atome母公司中的股权伏笔。

如今Grab选择用14.9亿美元的真金白银，将这块拼图买断而非继续做财务投资人，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向市场传递一个信号：东南亚的超级应用之争，下半场的胜负手正从“谁的用户更多”转向“谁能把用户的钱管得更好”。

换个角度说，这场收购最终能否兑现管理层给出的乐观目标，还要交给接下来近一年的监管审批和整合过程来检验。但至少从目前的行业数据看，无论是全球BNPL市场的持续扩容，还是东南亚数字金融资本回暖的大背景，都在为Grab这次押注提供一个不算差的顺风局。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融中财经”，作者：冯晓亭，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