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批AI影视剧要上桌了

2026-09-17

9月14日,中国金鸡百花电影节发布的一份征片通知中,列出了一套与传统电影申报不同的材料要求。

除成片、海报和剧情简介外,申请人还需提供模型工具链、核心提示词、AI生成流程及工程截图,并接受技术验证。

参评作品中AI生成画面的比例需不低于50%,其中长片时长不少于60分钟。

这些规定来自金鸡体系首次设立的独立AI影展品牌。

此前,北京国际电影节和上海国际电影节已设置AIGC相关单元;今年,百花奖首次增设AIGC推优单元,而金鸡则进一步将长片时长、生成比例及生产记录纳入公开征集规则。

与此同时,播出渠道也开始出现变化。

两周前,《后西游记》登陆湖南卫视黄金档,首次将AIGC长内容带入这一传统电视播出场景。

一方面,电影节和奖项体系开始为AI作品开辟独立入口并建立验证规则;另一方面,AIGC长内容正逐步进入更传统的播出渠道。

AI影视正从技术公司和创作者社区的实验阶段,迈向更正式的产业环节。

要理解这套新生产方式为何能走到这一步,首先需回到一部电影最传统的生产现场:片场。

片场消失之后

影视制作首先是一项依赖人力、资金和物理空间的集体劳动。

演员必须准时到场,摄影、灯光、美术、服装和道具需同时协作。一间不存在的房子需要搭建出来,一场仅持续几分钟的雨,需要剧组调动水车、灯具和几十名工作人员。

机器一旦启动,每一天都会产生成本;一场戏未完成,后续计划便会随之调整。

刘驰是一名拥有十多年从业经验的商业导演,曾涉足广告、网络电影及虚拟人短剧《柳夜熙》。她将AIGC带来的变化形容为“天翻地覆”。

年初,她带领六人团队完成的45分钟AI动画电影《七日浮生》,获得了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AIGC电影单元最佳长片奖。全片从剧本到后期耗时约一个半月,其中视频生成及后期核心制作约三周。

她正在推进的院线项目中,AI生成环节有十几人参与;加上剧本、导演、分镜、概念设计和后期,整个团队仍只需二三十人。

“过去一个正常影视流程,剧组可能需要百十来号人。现在用AI做,十个人以内就够了,完全不需要拍摄,所有流程都在电脑上完成,更像一个后期公司。”

变化的核心不仅在于剧组人数减少,更在于影视制作流程的中期重塑。

导演陈友学将新流程描述为一种介于真人电影、动画和后期制作之间的工作模式。

导演可通过文字指令调动Blender中的三维模型,生成白模动态分镜,提前确定人物位置、机位和运镜。

演员完成真实表演后,动作和表情再被迁移到AI角色身上。过去由置景、灯光和现场调度完成的部分工作,因此转换为数字资产制作、镜头拆解和模型控制。

理论上,只要增加人员和算力,生成团队可在人物资产成熟后,同时生产大量素材并压缩制作进程。

但在实际制作电影时,刘驰仍选择“一场一场地磨”。团队需反复检查人物是否漂移、前后情绪能否衔接,以及画面是否服务于叙事,而非先生成大量随机镜头,再从中寻找可用部分。

机器提高的是画面产能,无法替代审美和叙事判断。

这使得美术、动画和概念设计背景的创作者更早进入AIGC影视领域。

就读于中央美院的龙以童,2023年开始尝试AI影像,并组建了跃墨工作室。

2025年,跃墨参与制作的AI长片、都市志怪故事《太岁》在腾讯视频上线,这也是国内较早登陆主流长视频平台的AI电影之一。

通过这个项目,团队首次完整跑通了AI长片的生产流程。

此后,他们又与专业导演团队合作了30分钟影片《黑鸟》,负责全部AI内容制作。该影片随后在阿那亚戏剧节获得最佳视觉创意奖。

在龙以童看来,AI拉平操作门槛后,光影、色彩、构图和艺术风格反而更加重要。新流程需要一种“杂糅的人才”:懂影视,也懂美术,还要理解模型,很难与传统片场中的单一工种对应。

传统公司也开始为这种复合工作设立岗位。

前影视从业者、影视专业高校教师张泽凡向全天候科技透露,正午阳光、耀客等头部影视公司已开始招聘“AI制片”岗位。

在他看来,这个新工种目前尚无清晰边界。但与管钱、管账、管人、管事的传统制片不同,AI制片更接近动画行业的流程制片:将主创意图拆解为镜头和数字资产,协调生成、美术与后期环节,同时管理人力资源、算力成本和最终交付质量。

新的生产体系已开始运转,产业运作方式也在悄然变化。

算大账,下小注

将降本视为AIGC的唯一价值,无疑是粗浅的。

在多位创作者与全天候科技的交流中,“灵活性”比“便宜”更常被提及。

过去,一部电影通常沿剧本开发、组建主创、拍摄和后期的线性流程推进。资金在开机后持续投入,投资者往往要等到大量成本已发生,才能从样片中判断人物、故事和视觉风格是否成立。

这种不确定性,也是影视投资长期依赖知名IP、明星和成熟导演团队的原因之一。

它们不能保证项目成功,但能在成片出现前,为资方提供部分可识别的信用。

AIGC提供了另一种下注方式。

陈友学会先让团队投入较少的算力和精力,搭建出一部长片的框架,使主创和投资者看清人物、场景、节奏与故事走向。

“过去得等样片出来,才能看到片子的效果。现在一部长片完全可以在一个月内形成雏形。” 陈友学向全天候科技介绍,导演可据此判断哪些段落值得加强,再定点加入演员表演或提高制作规格。

他估计,早期生成的素材中,仍可能有约三成进入后续成片。团队也可拿着Demo与资方讨论,是否引入更好资源配置,或在更多资金投入前停止项目。

对投资方而言,同样一笔前期预算,可同时测试更多项目,再根据成片雏形和平台反馈逐步筛选,撬动可预判、更优质的项目。

陈友学认为,在影视行业的投资框架下,这种风险控制比无限压低成本更重要。项目一旦显示出商业潜力,下一步考虑的便不再是还能省多少钱,而是追加什么资源才能放大收益。

决策可以提前,并不意味着制作流程能一路做减法,一些决定成片质量的环节依然无法绕过。

刘驰认为,剧本开发无法靠增加生成师无限提速。“一个好剧本可以写两年、十年,也可以写两个月,但不可能两天就出来。”

后期同样不会随片场消失而消失。

刘驰列出的环节包括剪辑、调色、配音、特效、音乐和混音,“所有传统的后期环节都在”。AI素材还需处理人物漂移、镜头风格和画面衔接,有时反而增加了修正工作。

AIGC的快周转特性也会带来新的商业风险。

商业级项目需反复生成、筛选和修正,模型积分并非可忽略的支出。AIGC相比大体量实拍项目确实便宜,但独立创作者完成一部商业作品的投入仍然不低。

更棘手的是技术折旧。北京天娇星辰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创始人陈星向全天候科技表示,AIGC项目从立项到完成最好不超过两个月。

周期一旦拉长,新模型可能使早期素材需要重做,制作效率也可能突然提高五倍甚至十倍。

“等项目真上线了,大家又觉得你的画质不够惊艳了。”

生产权下放之后:去中心化与隐形门槛

AI参与项目供给的集中释放已走到前夜。

陈友学向全天候科技透露,他所了解的几个平台都在制作中剧、长剧和电影,身边不少AI创作者也已进入项目,只是作品尚未上线。他预计,“到明年一季度,应该会有一批不错的东西出来”。

这与“爱优腾芒”释放的信号基本一致。

今年4月,腾讯公司副总裁、腾讯在线视频董事长孙忠怀透露,腾讯正在以全AI流程制作一部十几集的剧集和一部90分钟电影。

8月底,《后西游记》进入湖南卫视黄金档和芒果TV,首批播出“花果山篇”5集,后续25集计划于寒假继续播出,并采用边制作、边审核、边播出的季播模式。

优酷从6月起推出AIGC网络故事片激励计划,根据上线后的有效观看表现给予奖励,独家影片单部激励最高135万元。

上海温哥华电影学院毕业生王泽导演的《潮蚀》,今夏入围“鲍德熹·爱奇艺电影剧场”。

这是爱奇艺今年从AI短片进一步向商业长片推进的一次尝试。

相比此前主要生产15分钟以上作品的“鲍德熹·爱奇艺AI剧场”,新一轮计划将门槛直接提高到60分钟以上,并最终筛选10部AIGC华语商业电影进入成片制作。

他告诉全天候科技,项目7月底完成最终选拔,目前处于剧本打磨、人物设计和资产制作阶段,理想进度是年底前完成制作。

过去以年计算的长篇开发,正在出现以月计算的新样本。

门槛下降后,供给增加几乎是必然结果。

今年3月,爱奇艺CEO龚宇提出,随着AI降低制作成本、扩大创作者数量,影视平台将从中心化内容生产转向更加非中心化的创作者生态。

爱奇艺随后成立AIGC创意中心,将合作对象扩大到个人、工作室、制作团队和高校创作小组,并开放院线电影、网络故事片、长剧和中剧等方向。

项目来源由此被打开。个人和小团队无需先成为成熟影视公司,也可带着剧本、Demo和制作方案走到平台面前。

爱奇艺还开放部分IP、算力和投融资资源,并设置平台投资、版权采购和成片分账等不同合作路径。

不过,平台承担的成本越多,对剧本修改、制作进度和最终交付的介入也越深。

例如,加磅投资由爱奇艺出资10%-30%,评审意见更多作为参考;主控投资和全额投资则分别由平台承担50%-60%和100%的资金,创作者需参考平台评审意见推进制作。

龙以童告诉全天候科技,她并不太担心AIGC供给快速增加带来的竞争压力。在她看来,真正具备稳定创作能力、能持续完成中长内容的团队,目前仍然不多。

她把批量生产的AI漫剧称为“AI富士康”:文本进入流水线,人物和画面按固定模板生成,审美与叙事判断尽可能交给模型,团队再通过增加算力和操作人员不断放大产能。

这种工作流一旦跑通,低质供给确实会迅速膨胀。但精品长内容很难照搬这套逻辑,“就像照相机出现后,每个人都可以按下快门,但只有少部分人能成为摄影师。”

这也并不意味着影视行业已向AIGCer完全敞开大门。龙以童已感受到这道隐形门槛。

她转述一位平台高层的判断:“现在大部分AI创作者还没有达到影视行业的专业标准,更多是吃了一阵技术红利。专业的事,还是要由专业的人来做。”

在她看来,独立AI工作室如果没有传统影视团队背书,直接拿着长片项目去平台过会,成功率并不高。

因此,跃墨并没有将自己包装成能独立包办长片的AI团队,而是主动加强与专业导演和传统影视团队的合作。

“我们尊重传统影视的专业壁垒,各自发挥所长。”

卡位新座次

技术革命不仅是更换一套生产工具,还会重新分配产业位置。

2002年,好莱坞主要制片厂共同推动成立DCI Specification(数字电影系统规范),统一数字电影的文件、放映和安全标准。

十年后,柯达申请破产保护,成为旧技术链衰退的一个象征。

与此同时,新的产业位置被腾了出来。

Avid、Autodesk、DaVinci Resolve等公司逐渐嵌入剪辑、特效、调色和数字资产管理流程。

它们没有成为电影公司,却争到了“电影如何被生产”的标准位置。

这一幕正在AI时代重新上演。

2025年,可灵成为北京国际电影节AIGC电影单元独家技术合作伙伴,上海国际电影节则与即梦设立AIGC单元。

到了2026年,TAPNOW背后的Tamar AI又选择在威尼斯电影节发布AI原生流媒体平台Glanze,将原本围绕生成和工作流的能力进一步向作品分发延伸。

院线电影处于传统影视工业的金字塔尖。这里面对的不只是更大的银幕和更高的画质标准,还有更严苛的商业检验。

观众需要为一部具体作品主动支付票价,影院则会根据上座率不断调整排片。

电影节因此像一场提前举行的座次测试。可灵、即梦们都在寻找打造AIGC时代“《阿凡达》时刻”的机会。

不同于上一代数字工具主要组织已有素材,今天的AI平台已直接参与人物、场景和镜头生成,工具、制作方与发行平台的边界也更模糊。

但只掌握生成能力,还不足以进入电影收益的核心分配。IP、投资、审查、发行和院线网络,仍决定一部作品能否真正成为院线商品。

那些掌握IP、流量和资本的互联网平台,更有可能从服务影视业,转向直接参与影视业。

AIGC带来的快周转,客观上降低了互联网平台的上桌成本。

目前番茄小说拥有约70万名签约作家、超过180万部正版作品。这些内容过去主要通过阅读、听书、短剧和漫剧变现,真正进入电影开发的只是极少数。

今年6月,番茄小说启动院线电影征集计划,要求项目基于平台自有IP改编,入选项目可获得版权和现金投资,平台鼓励采用“基础酬金+票房或分账分成”的合作模式。

刘驰告诉全天候科技,她所在公司正在与番茄小说联合出品AI院线电影《月球之子》,影片改编自番茄小说IP。

按目前计划,影片将于2026年10月启动制作,年底前完成主要制作,并计划在明年进入审查流程。

这类合作更接近定向开发,番茄以联合出品方身份进入项目,既提供IP,也保留对项目质量和后续收益的参与权。

原因可能在于,院线电影开发周期更长,改编权通常具有排他性。大量授权给缺乏资金和发行能力的团队,容易造成IP长期“占坑”。

项目即使完成,还要跨过审查、发行和排片,一次失利还可能反过来伤及原著及后续开发。

传统电影公司同样在增加储备。博纳的《三星堆:未来往事》已取得龙标,《中华志怪之罗刹海市》完成立项,《计划外:广寒行动》《东风必达》处于制作或筹备阶段。

前两部均为动画项目,说明AI现阶段更容易进入依赖数字资产和后期合成的流程。

但通过审查不等于完成商业验证。一位受访者将其概括为“溢价悖论”:低成本带来低门槛,观众会为好故事付费,却未必愿意为AI标签多付钱。

因此,只提供模型和算力的公司仍可能停留在供应商位置。

更可能形成的格局是:模型公司提供生产能力,互联网平台提供IP、资金和流量,传统电影公司负责专业制作与院线交付。

谁能掌握IP和项目主导权,谁能把工具变成行业标准。

谁又能控制作品抵达观众的最后一公里,将决定新一轮收益如何分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全天候科技”(ID:iawtmt),作者:全天候科技,36氪经授权发布。如需了解更多行业动态,可访问首页- 亚博 | Yabo亚博官方网站-YABOSPOR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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